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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章 回到上海

## 一

从杭州回到上海的当天晚上,沈鸳鸯几乎没有合眼。

那辆黑色福特轿车在法租界霞飞路口把她放下。她拎着行李箱站在路灯下,看着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消失在街道拐角。

十一月的夜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扑面而来,她裹紧了大衣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上海。她又回来了。

杭州的三天像一场漫长的梦——西湖的雾、山本的粗暴、小林的试探、周锦堂的温柔。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交替闪现,像一个走马灯。

她拎着箱子走回租住的公寓。那是一栋法式老公寓的三楼,一室一厅,带一个小厨房和独立的卫浴间。房子不大,但胜在安静,而且窗户正对着一条僻静的弄堂,便于观察是否有人跟踪。

她打开门,把箱子放在玄关,没有开灯。

她先走到窗边,掀开窗帘的一角,观察楼下的街道。夜深了,街上没有什么人。一辆黄包车慢悠悠地从街角拐过去,车夫弓着背,像是随时都要散架似的。没有可疑的车辆或人员在附近徘徊。

确认安全后,她才打开灯,脱下大衣,走进浴室。

热水冲过身体的时候,她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痕迹——锁骨处的牙印已经变成了暗紫色,大腿内侧有几块淤青,乳头被山本咬得有些红肿。她闭上眼睛,让热水冲刷过脸上的疲惫。

洗完之后,她换上干净的睡衣,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,在床边坐下。

明天是周一。她已经开始预感到——明天不会平静。

果不其然。

## 二

周一早上七点,电话响了。

她还没完全清醒,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话筒。

"喂?"

"沈小姐,"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,说的是日语,"我是佐藤机关的铃木。佐藤长官让我通知您,今天上午十点,请您到机关来一趟。"

"好的,我知道了。"

她放下电话,坐起来。佐藤找她——这是意料之中的。杭州之行是佐藤默许的,他一定想知道她在杭州看到了什么、听到了什么。

她刚洗漱完,正准备换衣服出门,电话又响了。

"沈小姐?"这一次是中文,带着宁波口音的上海话,"周次长的秘书。周次长说,下午两点请您到工部局来一趟,汇报杭州出差的情况。"

"好的,我下午过去。"

放下电话,她站在窗前,看着楼下早餐摊上升起的热气。两通电话,两个男人,两个不同的任务。

这还没完。

她出门买了两个生煎包和一杯豆浆,一边走一边吃。经过街角的报摊时,她借着买报纸的动作,扫了一眼报摊旁边电线杆上的粉笔标记——一个不起眼的圆圈,里面有一个点。这是顾铭深留下的暗号,表示需要她联系。

她买完报纸回到公寓,关上门,从手包里摸出一枚铜板,下楼走到弄堂口的公用电话亭。

她拨了一个号码。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。

"喂?"

"顾先生,是我。"她说,"报纸我收到了。"

"好的。"电话那头的顾铭深声音平静,"有些内容需要跟你当面确认。今天下午四点,老地方。"

"好。"

她挂断电话,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,呼出一口气。

三个任务。上午佐藤,下午周锦堂,傍晚顾铭深。

她已经能预见这一天会怎么结束了。

但还有一个人。

她回到公寓,刚走到门口,就看到一个身穿巡捕房制服的人影靠在楼道口。那个人看到她,站直了身体。

"沈小姐。"

沈时越。法租界巡捕房的华捕探长。

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制服,帽檐压得很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但即使遮住了脸,她也认得出那个身形——一米八几的个子,肩膀宽厚,站在昏暗的楼道里,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。

"沈探长?"她有些意外,"你怎么在这里?"

"等你。"他说,只有两个字。

他站在那里,目光从帽檐下面透出来,落在她身上。那双眼睛很平静,但平静得有些不自然,像是在压抑着什么。

"等我?有什么事吗?"

"你在杭州的三天,我每天都在你家楼下等。"

这句话没有任何情绪起伏。就事论事,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事实。

她愣住了。

"你……你等我做什么?"

沈时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走过来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脖子上停留了片刻——那个山本留下的牙印。

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
然后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她。

"有人让我转交给你的。"他说。

她接过信封,打开来,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:"佐藤对你杭州之行很感兴趣,准备好了再说。——林。"

没有落款。但她知道这个"林"是谁——重庆方面在佐藤机关内部安插的另一名内线。

她看完纸条,把它折好放回信封。

"谢谢沈探长,"她说,"你等了三天,就为了送这个?"

沈时越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,往楼下走了两步,然后停住了。

"沈小姐。"

"嗯?"

"你自己小心。"

他头也不回,大步走下楼梯,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,渐渐远去。

沈鸳鸯站在门口,捏着那封信,半天没有动。

沈时越。这个男人总是说最少的话,做最让人意外的事。他在巡捕房门口等了她三天,只为了转交一封信。

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——是感激?是温暖?还是别的什么?

她摇摇头,把这种感觉压下去,推门进了屋。

## 三

上午十点,佐藤机关。

沈鸳鸯换了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裙,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,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。她坐在佐藤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,腰背挺直,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,姿态端正而恭顺。

佐藤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端着一杯绿茶,面前放着一叠文件。他看起来心情不错。

"杭州怎么样?"佐藤问,语气随意,像是在聊家常。

"风景很好,"她说,"西湖的冬景比上海好看多了。"

佐藤笑了笑:"我不是问西湖的风景。周次长在杭州见了什么人?"

她的心里早有准备。她把自己筛选过的版本说了出来——周锦堂见了两个日本商人,山本和小林,谈的是杭州到上海的运输生意。她没有提到石油和军事物资,只说山本他们在做"普通的货物运输"。

佐藤听得很认真,偶尔会问一两个细节。她一一回答,每一个答案都是事先想好的。

"那两个日本人,"佐藤最后问,"你觉得他们是做什么生意的?"

"看起来是做运输的,"她说,"但具体运什么,我没有多问。周次长也没让我参与他们的谈话,只是让我做了一顿饭的翻译。"

佐藤点了点头,似乎对她的回答很满意。

"很好。"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"沈小姐,你做得很好。以后有什么有趣的事情,继续跟我说。"

"我会的,佐藤先生。"

她走出佐藤机关的时候,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湿透了。

佐藤的问题看似随意,但每一个都在试探她的忠诚。如果她说了山本和小林的真实身份——军部情报课的外围人员——佐藤就会知道她打听得太多,对她产生怀疑。如果她完全撇清关系——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——佐藤会觉得她在撒谎。

她选择了一个中间答案:知道一些,但不多。这是最安全的回答。

## 四

下午两点,工部局。

周锦堂的办公室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——百叶窗半掩着,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在办公桌和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。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檀香混合的气息。

周锦堂坐在办公桌后面,正在批阅文件。看到她进来,他抬起眼,目光淡淡地扫了她一眼。

"坐。"

她在他对面坐下。

"杭州的报销单据你整理一下,交给财务科。"周锦堂说,语气和以前一样,不远不近,"另外,山本先生那边有一份后续的合作备忘录需要你帮忙翻译,回头我让人送到你手上。"

"好的,周次长。"

周锦堂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,然后说:"过来。"

她站起来,绕过办公桌,走到他面前。

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拉到自己的两腿之间。他的手顺着她的手臂往上,抚过她的肩膀,然后落在她的脖子上。

"脖子上的印子,"他说,声音很低,"昨天在山本那边留下的?"

她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
"对不起,"她说,"我下次会注意……"

"不用。"周锦堂的手指在她的锁骨上划过,"留着。有用。"

她的目光疑惑地看着他。

"山本回上海之后,还会找你。"周锦堂说,"让他看到这个印子,他会以为你还记得他。男人都是这样——以为在身上留下痕迹,就是占有了这个人。"
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,不知道是在嘲讽山本,还是在嘲讽他自己。

"那周次长觉得,"她忽然说,声音软软的,"被占有了吗?"

周锦堂的手指停住了。他抬起头,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几秒。

然后他笑了。不是他在公开场合那种端着的笑,而是一种带着一点无奈的笑。

"你是一个危险的女人。"他说。

"周次长是在夸奖我吗?"

"算是吧。"

他的手从她的脖子上滑下来,落在她的臀部,用力一握。她被他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,膝盖撞上了他的椅子扶手。

"这次不进去,"他说,"用嘴。"

她顺从地跪下。

周锦堂靠在椅背上,解开了腰带。他已经硬了。

她低下头,含住了他。他的味道混着烟草和墨水的气息——是那种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熟悉的、属于周锦堂的气味。

他一只手插进她的头发里,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。他的手指收紧,但没有用力推她的头。他只是在感受。

她听到他的呼吸逐渐加重。他的手指在她的头发里微微颤抖。

过了大约五分钟,他把她拉起来,让她跨坐在他的大腿上,面对面。他的性器还硬着,隔着她的内裤顶在她的大腿根。

"接下来的话,你给我听好了。"他的声音沙哑,但语气认真,"佐藤下周末在大和俱乐部有一个宴会。你必须去。他会把你介绍给上海日本高层圈子。这是你打入核心圈子的机会。"

她点了点头。

"但我要提醒你——那个宴会上,所有人都会盯着你。日本人、中国人、男人、女人。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解读。你最好做好准备。"

"我明白。"

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忽然抱紧了她,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。

"我也不知道为什么,"他闷声说,"但我总觉得你……"

他没有说完。她等了很久,他也没有说下去。

然后他松开了她,拍了拍她的屁股,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疏离:"好了,去吧。别忘了把报销单交上去。"

她站起身,整理好衣服,走出了办公室。

走到走廊里的时候,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很快。

刚才那一刻,他抱紧她的时候,她感觉到了他呼吸中的犹豫。他差一点说出了某个——让他自己也害怕的——事实。

## 五

下午四点,玛格丽特咖啡馆。

顾铭深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。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,没打领带,看起来比平时随意一些。

沈鸳鸯在他对面坐下,要了一杯热牛奶。她的胃已经折腾了一天,不能再喝咖啡了。

"杭州的情况怎么样?"顾铭深直入正题。

她把在杭州得到的情报一五一十地说了——海防港的石油运输路线,法国国旗的掩护,山本和小林的军部背景,大运河的码头改造计划。

顾铭深听完,沉默了很久。

"海防港这条线,"他终于说,"我们之前有判断,但一直没有确切的证据。你这次算是帮我们补上了这个缺口。"

她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肯定。这是顾铭深难得的表扬。

"另外还有一件事。"她说,犹豫了一下,"周锦堂家里有一个保险柜——在他书房的衣柜后面。他说里面有一份名单,记录了所有与日本合作的华人头面人物。"

顾铭深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"你能拿到吗?"

"现在还不行。"她摇了摇头,"保险柜的钥匙挂在他的腰带上,从不离身。而且他书房的锁是特制的,普通的开锁工具打不开。我需要时间。"

"时间我们有的是。"顾铭深说,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,推到桌面上,"这是一枚特制的钥匙胚,你找机会拿到他的钥匙,做一份印模,我们配好之后再给你还回去。"

她把盒子放进手包里。

"还有一件事,"顾铭深压低声音,"沈时越最近在巡捕房查一个案子——跟佐藤机关有关。你留意一下。"

"沈时越?"她有些意外,"他在查佐藤?"

"具体不清楚。但他最近在走访闸北的几个证人,调查的是一起'意外死亡'案。死者是佐藤机关前一段时间处决的一个犯人,对外说是畏罪自杀。沈时越好像在追这条线索。"

她的心里咯噔了一下。沈时越这个人,看起来沉默寡言,但骨子里有一股认死理的劲儿。如果他真的在查佐藤机关,迟早会查到她的头上——或者,如果他不小心,会被佐藤的人发现。

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沈时越在楼道里等她时的样子。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,目光落在她脖子上的牙印上,然后说"你自己小心"。

他到底在小心什么?

"我知道了。"她说。

## 六

傍晚六点,天已经全黑了。

她从咖啡馆出来,沿着霞飞路往公寓的方向走。走出一条街后,她拐进一条弄堂,确认没有人跟踪,然后绕到了另一条路上。

周锦堂说让她去参加佐藤的宴会,佐藤说让她继续汇报周锦堂的动态,顾铭深说让她拿到周锦堂的名单,沈时越在查佐藤机关的案子。

四个方向的力量像四根绳子,同时向她拉来,要把她撕成四块。

她走回公寓楼下的时候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
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。

是沈时越。

他换了一身便装——黑色的夹克,灰蓝色的长裤,没有戴帽子。他靠在电线杆上,嘴里叼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。看到她走过来,他站直了身体。

"沈探长?你怎么又来了?"

"今天早上那封信,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。"沈时越说。他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一样。

"什么事?"

"杭州那边,佐藤的人一直在盯着你。"

她的脚步骤然停住。

"你从杭州回上海的高速公路上,有两辆黑色的轿车跟了你一半的路程。到了嘉兴之后才撤走。"沈时越看着她,"你不知道吧?"

她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确实不知道。她全程都没有发现被跟踪。

"你怎么知道的?"

"巡捕房杭州站的人看到了,打电话跟我说的。"沈时越把没点着的烟从嘴里取下来,别到耳朵后面,"我让他们把车牌记下来了,是佐藤机关的公务车。"

佐藤在派人跟踪她。

这意味着,佐藤嘴上说信任她,实际上根本没有放下戒备。杭州之行,他表面上让她去"看看周锦堂在做什么",实际上一直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。

如果她那天晚上没有控制住自己,真的在山本或者小林的房间里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——比如翻找他们的行李,或者拍照——那她就已经暴露了。

冷汗再次从她的后背渗出来。

"谢谢你,沈探长,"她说,声音有些发紧,"这个消息很重要。"

沈时越看着她,沉默了几秒钟。

"沈小姐,"他说,声音很轻,"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事。你可以不告诉我。但如果你需要帮忙——在巡捕房的职权范围内——我可以。"

她的喉咙一阵发紧。

这个男人。这个女人最少说话的男人。他在没有问任何问题的情况下,给她提供了保护。

"为什么?"她忍不住问。

沈时越沉默了更长的时间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在柏油路面上延展开来。

"因为,"他说,"你是中国人。"

他说完,转身走了。他的脚步不紧不慢,黑色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。

沈鸳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。

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——感动、感激,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。因为她的工作,就是利用每一个相信她的人,包括这个默默保护她的巡捕。
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上了楼。

## 七

回到公寓,她脱下外套,在床边坐下。

今天是周一。她已经见了佐藤、周锦堂、顾铭深、沈时越。四个男人,四个任务,四条线索。

佐藤让她继续汇报周锦堂的动态——她要给出真实但不完整的信息。

周锦堂让她参加大和俱乐部的宴会——那是她打入日本核心圈子的机会。

顾铭深让她拿到周锦堂保险柜里的名单——那是重庆方面最需要的东西。

沈时越告诉她佐藤在监视她——意味着她的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。

四根绳子,同时拉扯。

她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上海的夜晚从来不是黑色的——它是一种混浊的灰色,带着霓虹灯的红和夜雾的白。

她从手包里拿出顾铭深给她的那个小盒子,打开来,里面是一枚银白色的钥匙胚,打磨得很精细。她把这枚钥匙胚握在手心里,感受着金属的冰凉。

周锦堂的钥匙。保险柜。名单。

她闭上眼睛,在脑海里模拟着取钥匙的过程——什么时候最有可能拿到它?在他睡着的时候?在他洗澡的时候?在他高潮之后的失神时刻?

她想好了几种方案,然后睁开眼睛。

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雨,细细密密的雨丝,在路灯的光里斜斜地坠落。

明天是新的一天。

而新的一天,意味着新的任务、新的谎言、新的床。

她站起身,关了灯,在黑暗中躺下。

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,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了四个男人的画面——佐藤戴着金丝眼镜的审视目光,周锦堂在火光中的脆弱表情,顾铭深递给她钥匙胚时的沉稳手指,沈时越站在路灯下的黑色轮廓。

每一个画面都带着一根看不见的线,连接着她的身体、她的灵魂、她的命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这四根绳子,总有一天会断的。她只希望在断掉之前,她已经完成了她应该完成的事。

上海的夜很深了。窗外的雨越来越大,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而她,是这个夜里最不自由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