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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7章 杭州之行(上)

## 一

一九四〇年十一月中旬,上海进入了一年中最阴冷的时节。

沈鸳鸯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佐藤机关的打字间里誊写一份会议纪要。电话是周锦堂的秘书打来的——说次长要去杭州出差,需要一个"懂日语的随行秘书",点名要她去。

她放下电话,手指在话筒上停留了几秒。

杭州。周锦堂每个月都去杭州,这件事顾铭深之前跟她提过。重庆方面拍到过他在杭州的照片,但具体去做什么,没人说得清。

她回到打字间,继续誊写那份纪要,心里已经默默盘算开了。

下午,佐藤把她叫到办公室。

"听说周次长要带你去杭州?"佐藤问。他的消息总是很快。

"是的,佐藤先生。说是需要一个日文翻译随行。"

佐藤点了点头,看不出喜怒:"周次长跟军部的关系不错,你在杭州期间,如果遇到什么有意思的事情,回来跟我说说。"

这句话说得很轻巧,但意思很重——他要她在周锦堂身边做双面间谍。

她低下头,恭顺地回答:"我明白了,佐藤先生。"

走出佐藤机关的时候,天上下起了毛毛雨。她没有打伞,就这样走在雨里,让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。冰凉的水珠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。

她现在同时要为三方做事:重庆方面通过顾铭深,日本方面通过佐藤,而周锦堂——他以为她是他的女人,实际上她要从他那里获取情报。这三层身份就像三根绷紧的弦,任何一根断了,都会把她整个人撕裂。

但她没有选择。从她答应顾铭深做这个任务的那天起,她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。

## 二

出发那天是周六,天还没亮。

周锦堂派了车来接她——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,车牌是工部局的官方牌照。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国人,一路上没有说话。

车从法租界出发,穿过南市,从徐家汇出城,沿着沪杭公路向南行驶。十一月的江南田野一片枯黄,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田埂上烧荒,青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飘散。

周锦堂坐在后座,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膝盖上摊着一份文件。一路上他很少说话,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风景,然后又低下头去。

沈鸳鸯坐在他旁边,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旗袍,外面罩着一件及膝的灰色呢子大衣。她化了淡妆,头发盘起来,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职业女性——精明、干练、不张扬。

"周次长,"她打破了沉默,"我们这次去杭州是……"

"公务。"周锦堂头也没抬,"有几个日本商人要见,谈的是杭州到上海的物资运输问题。"

"需要我做些什么吗?"

周锦堂这才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说:"需要你的时候,我会告诉你。"

这句话说得暧昧不明,她听出了其中的暗示。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,不再问了。

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,中午时分离杭州还有一段距离。周锦堂让司机在路边的一个小饭馆停下,三个人简单吃了一顿午饭。饭馆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,老板娘认得周锦堂,热情地招呼他们,还多给加了一碟酱鸭。

"周先生好久没来了。"老板娘笑着说。

"公务繁忙。"周锦堂笑了笑,笑容比在上海时要松快几分。

沈鸳鸯注意到,出了上海,周锦堂整个人好像放松了一些。他说话的语气不再端着了,眉头也不像在办公室那样一直皱着。他甚至跟老板娘开了几句玩笑,说的是杭州本地话——原来他的杭州话说得这么好。

下午两点多,车子进了杭州城。

杭州比上海安静得多。街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西湖边的游人很少,只有几个穿长衫的老人在湖边遛鸟。

车子没有在市区停留,而是直接开到了西湖边的一栋别墅。

别墅坐落在北山路,依山面湖,是一栋砖木结构的三层小楼,灰墙黛瓦,掩映在一片常青树丛中。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,花期已过,但树下的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。

"这是工部局在杭州的招待所。"周锦堂下了车,深吸了一口气,"这儿的空气比上海好。"

沈鸳鸯跟着下了车,环顾四周。别墅的位置很偏僻,最近的一栋房子也在几百米之外,四周都是树木,从外面很难看清院子里的情况。

这地方确实适合做一些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事。

## 三

别墅里面的装修出乎她意料的考究。一楼是会客厅和餐厅,摆着红木家具,墙上挂着几幅字画,看起来都是真迹。二楼是几间客房和一个书房,三楼是卧房。

周锦堂让管家把她的行李放到二楼靠楼梯的房间,自己则住在三楼的主卧。

"你先休息一下,"周锦堂说,"晚上有客人来吃饭,你要出席。"

"好的。客人是?"

"两个日本商人,做运输生意的。一个叫山本,一个叫小林。"周锦堂一边说一边往楼上走,"他们从上海过来,今晚到。你负责翻译。"

翻译。沈鸳鸯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信息。两个做运输生意的日本商人——在这个时间节点,运输意味着什么,不言而喻。日本在华的军事物资运输一直是重庆方面重点关注的情报领域。
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房间不大,但很干净,有一张木床、一个衣柜、一张书桌,窗户正对着西湖。从窗口望出去,能看到湖面上的几艘小船和远处保俶塔的剪影。

她坐在床边,脱掉高跟鞋,揉了揉发酸的脚踝。四个小时的车程让她有些疲惫,但她知道自己不能放松。

她打开行李箱,从夹层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化妆盒。这个化妆盒看起来和普通的粉饼盒没有区别,但底部有一个暗格,里面藏着一枚微缩胶卷和一支特制的钢笔——钢笔的笔帽里藏着一根细细的钢针,可以用来开启简单的锁具。

这是顾铭深在出发前通过老陈交给她的。他说:"杭州之行可能有机会接触到一些东西,做好准备。"

她把化妆盒重新放好,锁上行李箱,然后躺下来闭目养神。

## 四

傍晚六点半,客人到了。

沈鸳鸯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,外面套一件米白色的短开衫。旗袍的领口开得不高,但腰线收得极紧,把她的身材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,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,然后下了楼。

客厅里,周锦堂正和两个日本男人坐在沙发上聊天。看到她下楼,两个日本人的目光同时投了过来。

山本大约四十五六岁,个子不高,但很壮实,穿着一套不合身的灰色西装,领带松松垮垮地挂着。他的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到颧骨的疤痕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总带着几分凶相。

小林比她想象中的年轻,大概三十出头,戴着一副圆框眼镜,皮肤白净,看起来更像一个教书先生而不是一个商人。但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的时候,带着一种和外表不相符的锐利。

"这位就是沈小姐,"周锦堂站起来,用日语介绍,"我的秘书,日语很好。"

"山本です。"疤痕脸的日本人站起来,微微鞠躬,"よろしく。"

沈鸳鸯也回了一鞠躬,用日语说:"初めまして、沈と申します。よろしくお願いします。"

小林的嘴角弯了一下,也鞠了一躬,但没有说话。

四个人在餐桌前坐下。管家端上菜来——西湖醋鱼、东坡肉、龙井虾仁、叫花鸡,都是杭州的名菜。山本看到一桌子的菜,眼睛亮了,拿起筷子二话不说就开始吃。

周锦堂开了两瓶绍兴黄酒,给每个人倒上。酒过三巡,餐桌上的气氛热络了起来。

"沈小姐日语说得真好,"山本喝了几杯酒后,话明显多了,"在哪里学的?"

"在上海的教会学校学过几年。"她说,用的是标准的东京腔。

"教会学校能教出这么好的口音,不容易。"小林笑着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考究。

她心里一紧,但面上不动声色:"我后来在东和洋行做过一段时间的翻译,跟日本同事学了不少。"

东和洋行是上海一家真实存在的日本贸易公司。她在出发前专门背过这个背景故事——顾铭深为她准备了一份完整的履历,经得起一定程度的核查。

山本没有继续追问,而是转向周锦堂,开始聊起了运输的事情。

"周先生,"山本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"我们这次来,主要是想谈谈杭州到上海的运输线。目前军需物资从宁波港上岸后,走公路到杭州,再从杭州转铁路到上海。但宁波到杭州这一段公路不太好走,最近又下了一场雨,有几段路被冲坏了。"

沈鸳鸯一边听,一边在心里默默翻译。军需物资——这个关键词让她立刻警觉起来。

"山本先生的意思是什么?"周锦堂问。

"我们想走水路。"山本说,"从杭州走大运河到上海,虽然慢一些,但比公路稳定。不过杭州这边的码头条件不够好,需要改造。"

"改造码头需要工部局的批文,"周锦堂说,声音不急不缓,"这可不是一件小事。"

"所以我们来找周先生商量。"小林接过话,"周先生在工部局这边吃得开,码头改造的批文,只要您帮忙,应该不成问题。"

周锦堂端起酒杯,慢慢地喝了一口,没有立刻回答。

沈鸳鸯安静地坐在旁边,像一尊不会说话的瓷器。她的目光低垂,看着自己的酒杯,但耳朵在捕捉每一个字。

## 五

晚饭结束后,周锦堂提议到书房喝茶。

四个人移步到二楼的书房。书房比客厅小一些,但布置得更精致——一面墙是书架,上面摆满了中、日、英三种文字的书籍;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落款是某位晚清名家的名字。

管家端上龙井茶,然后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
"沈小姐,"山本忽然转向她,目光里带着酒意,"你会打麻将吗?"
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会一点,但打不好。"

"那正好,我们四个人正好凑一桌。"山本哈哈大笑。

周锦堂摆了摆手:"今晚不谈别的,先说说正事。山本先生,你刚才说的码头改造,具体需要什么级别的批文?"

山本收起了笑容,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,递给周锦堂:"这是我们的方案,周先生看看。"

周锦堂接过文件,打开来,一页一页地翻看。他的表情很专注,偶尔会问一两个问题,山本和小林一一解答。

沈鸳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,看似百无聊赖地打量着书房里的陈设。实际上她在用心记下每一个细节——文件有多厚、封面上有什么标记、周锦堂问了什么问题、山本回答的时候有没有犹豫。

但这些都不是她真正需要的。

她需要知道的是——这些日本商人运输的到底是什么军需物资?从哪里来?走哪条路线?

约莫过了半个小时,周锦堂合上文件,点了点头:"方案我大致看过了。码头的改造涉及水利、道路、海关等多个部门的协调,我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。"

"当然当然,"山本连连点头,"周先生慢慢来,我们不急。"

周锦堂站起身,把文件锁进了书桌的抽屉里。那是一个带锁的抽屉,钥匙就挂在他的腰带上。

她又记住了这个细节。

## 六

夜更深了。

周锦堂安排山本和小林住在二楼的另外两间客房,自己则上了三楼。沈鸳鸯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,却没有急着换衣服睡觉。

她坐在黑暗中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别墅里渐渐安静下来。管家的脚步声消失了,楼上楼下都归于沉寂。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银白色的方框。

她等到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入睡,才轻轻地脱下旗袍,换上睡衣,躺到床上。

她以为自己需要很久才能入睡,但身体比大脑诚实。四个小时的车程加上一顿高度紧张的晚饭,让她很快就陷入了沉睡。

但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稳。

她做了一个梦,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空旷的操场上,四个方向的天空各有一个太阳,每个太阳都散发着灼人的热度。她想跑,但脚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。然后她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的影子变成了四个,每一个都朝不同的方向拉扯。

她猛地惊醒,发现自己一身的冷汗。

窗外的天已经微微亮了。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上细碎的裂纹,慢慢平复呼吸。

又是新的一天。

## 七

第二天上午,周锦堂说有公务要处理,让管家带沈鸳鸯去西湖边走走。

她知道这是故意支开她——他要在别墅里和那两个日本人谈她不能听的事情。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,高高兴兴地跟着管家出了门。

管家姓王,五十多岁,杭州本地人,是个话不多但很周到的人。他带她沿着白堤走了一圈,给她讲了一些关于西湖的传说故事。她一边听一边点头,目光却在观察白堤上的人流——有没有人在跟踪她。

确认没有人盯梢后,她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
"王叔,"她状似不经意地问,"周次长经常来杭州吗?"

"每个月都来。"王叔回答,"有时候待两三天,有时候待四五天。"

"都住在别墅里吗?"

"嗯。周先生每次来都住这儿。"

"他以前也带秘书来吗?"

王叔看了她一眼,目光里带着一丝深意:"沈小姐是第一个。"

她的心里微微一动。

第一个。这意味着周锦堂把"带她来杭州"这件事,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义。这种特殊对待,既有可能是好事——意味着他对她更信任了;也有可能是坏事——意味着他把她看得更紧了。

她决定再试探一下。

"王叔,周次长来杭州一般都是处理什么公务啊?"

王叔的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说:"这个我就不清楚了。我就是个管家,管管房子,做做饭,不该问的不问。"

他的回答滴水不漏。她笑了笑,不再问了。

## 八

下午,天气转了阴,湖面上起了一层薄雾。

沈鸳鸯回到别墅的时候,发现山本和小林已经回来了。三个人都坐在客厅里,表情看起来比昨晚轻松了一些。

"沈小姐回来了?"山本看到她,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,"西湖风景不错吧?"

"很美。"她笑着说,"就是雾大了些。"

"冬天的西湖就是这样,"周锦堂说,"雾里看花,别有一番风味。"

四个人又闲聊了几句,山本提议说晚上没什么安排,不如就在别墅里喝酒。周锦堂同意了,让管家去准备晚饭。

晚饭比昨晚更丰盛。管家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只烤全羊,架在院子里的篝火上慢慢翻烤。酒也从绍兴黄酒换成了日本的清酒,不知道山本从哪里变出来的。

酒越喝越多,气氛也越来越热。

山本喝了六七杯之后,脸涨得通红,说话也开始大舌头了。他撑着桌子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走到沈鸳鸯身边,一屁股坐到她旁边的椅子上。

"沈小姐,"山本凑过来,酒气喷在她脸上,"我跟你说,周先生这个人,讲义气!我们做生意的人,最喜欢跟讲义气的人打交道!"

她微微向后让了让,笑着应付:"山本先生过奖了。"

"不过奖不过奖!"山本一拍桌子,震得碗碟叮当响,"周先生是我山本的朋友,沈小姐是周先生的秘书,那沈小姐也是我山本的朋友!"

小林在旁边皱了皱眉,但没有说话。

周锦堂看着这一幕,表情有些玩味。他没有阻止山本,也没有帮沈鸳鸯解围。他只是端着酒杯,慢悠悠地喝着,像是在看一场戏。

沈鸳鸯心里明白了——今晚的走向,周锦堂是默许的。

"山本先生,"她端起酒杯,决定主动出击,"听周次长说,山本先生是做运输生意的。我有点好奇——现在这个时局,什么生意最好做啊?"

"什么生意?"山本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"军需品最好做!只要跟军部搭上关系,什么东西都能赚钱!你看我们,从越南运过来的东西,随便一倒手就能赚五倍!"

越南。

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但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
"越南?那边不是法国人管着吗?"她用天真的语气问。

"法国人?"山本嗤笑一声,"法国人现在算什么?日本人一句话,法国人连屁都不敢放!我们走海防港,法国人连检查都不敢检查,直接放行。东西到了上海港,想怎么卖就怎么卖!"

"山本さん!"小林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语气很重,"你喝多了。"

山本愣了一下,然后哈哈笑起来:"对对对,喝多了喝多了。沈小姐别介意,我这个人,一喝多就爱吹牛。"

"没事,山本先生说话很有趣。"她笑着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掩饰住内心的震动。

海防港。

从越南海防港到上海的航线——这是日本从法属印度支那运输物资的主要路线。这个信息太重要了。

她看了一眼周锦堂。周锦堂依然在喝他的酒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但他看向小林的眼光,多了一丝她读不懂的深长意味。

## 九

山本被小林扶着回房间休息去了。客厅里只剩下沈鸳鸯和周锦堂两个人。

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,木柴噼啪作响。

周锦堂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一杯残酒,目光映着跳跃的火焰。

"今天开心吗?"他忽然问。

她微微一愣,然后说:"挺好的。西湖很美,山本先生也挺有意思的。"

周锦堂哼了一声:"山本这个人,嘴上没把门的。不过做生意的确是把好手。"

她走到他身边,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。她侧过头看着他——这个男人在火光里的轮廓比在上海时要柔和一些。

"周次长,"她轻声说,"您好像……在杭州跟在上海不太一样。"

"哪里不一样?"

"在上海的时候,您总是绷着的。"她斟酌着措辞,"在杭州好像松快一些。"

周锦堂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"上海那个地方,是一座牢笼。每个人都在演戏,每个人都在算计。踩着钢丝过日子,能不绷着吗?"

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少见的疲惫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男人也许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游刃有余。

"那您为什么不换个地方生活?"她问。

周锦堂转过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"因为,"他说,"戏既然开场了,就不能在中途退场。"

他抬起手,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抚摸一件瓷器。

"去房间等我。"他说,声音低沉。

她站起身,没有多问,转身上了三楼。

## 十

三楼的主卧比二楼的大得多,有一张宽大的红木床,床上铺着丝绸被褥。衣帽间里挂着周锦堂的几套西装和长衫,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线装书。

她坐在床边,听着楼下的动静。

过了一会儿,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,越来越近。门被推开了。

周锦堂站在门口,逆着走廊的光,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真切。

他走进来,关上门,没有开灯。

月光从窗外照进来,他的轮廓在银白色的光里变得清晰。他走到床边,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"脱了。"

她顺从地站起身,解开了旗袍的盘扣。墨绿色的绸缎滑落下来,堆积在脚下。她穿着吊带袜站在那里,月光在她裸露的皮肤上镀了一层冷光。

周锦堂没有急着碰她。他退后一步,靠在衣柜上,目光从她的脸一直看到脚趾,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。

"跪下。"他说。

她跪下来,赤裸的膝盖压在冰凉的地板上。

他解开皮带。裤子落下。他的性器已经半硬了。

她伸出手握住它。

"用嘴。"

她低下头,含住。他的味道混合了浴室里肥皂的清爽和酒精的苦涩。她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,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但没有用力。

她卖力地动作着,舌尖打转,喉咙深处的肌肉收紧。他的呼吸逐渐加重,手指收紧,开始主动地在她的嘴里抽送。

"够了。"他忽然说,把她拉起来。

他把她推到床上,让她趴在床边,从后面进入。

没有任何前兆,没有任何过渡。她闷哼一声,抓紧了身下的丝绸被褥。

周锦堂的动作不急不缓,但每一次都顶得很深。他一只手扣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按在她的后颈上,像是按住一只不听话的猫。

"你今天在饭桌上,"他一边动作一边说,声音带着喘,但很平稳,"套山本的话,套得不错。"

她的身体僵了一瞬。

"但是,"他俯下身,嘴唇贴着她的耳廓,"以后要更小心一些。小林那个人,比山本精明十倍。"

他没有生气。他是在提醒她。

"我知道了……"她喘着气说。

他的动作忽然快了起来,每一次都撞得她整个身体往前滑。她咬着嘴唇,把呻吟压住。但他的手指伸过来,掰开她的嘴:"出声。"

她不再压抑了。她的呻吟声混合着肉体撞击的啪啪声,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。

最后他猛地拔出来,浓稠的精液溅在她的小腹上和床单上。他喘着粗气,在她身边躺下。

过了很久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。

然后周锦堂翻了个身,背对着她,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"睡吧。明天还要回上海。"

她躺在他身边,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。小腹上的精液正在慢慢变凉、变黏。

海防港。越南。石油运输航线。

她闭上眼睛,把这些信息牢牢地刻在记忆里。

第一夜,两个日本商人,一张床。

她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夜。在杭州的这几天,她要把能挖到的所有情报都挖出来——用她的身体,用她的嘴,用她驯服的姿态和顺从的眼神。

这是她的战争。

而这场战争,还远远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