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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窃取名单(上)

## 一

晚饭在一种表面温馨、实则暗流汹涌的氛围中进行。

周锦堂的餐厅在一楼,一张红木八仙桌,上面铺着雪白的桌布,摆着四菜一汤——清炒虾仁、松鼠鳜鱼、蟹粉豆腐、一碟腌笃鲜,外加一碗火腿炖鸡。菜式精致,分量不多,是典型的上海本帮菜做法。

沈鸳鸯坐在周锦堂对面,姿态优雅地夹菜、喝汤、微笑。福伯在旁边伺候着,偶尔给两人的酒杯添上黄酒。

"这个虾仁不错,"周锦堂说,"厨房新来的一个苏州师傅做的。"

“苏州?”她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自然,"难怪有这个甜味——苏州菜讲究的就是一个甜。"

"你也是苏州人,应该吃得惯。"

"吃得惯。"她笑了笑,"不过我在苏州待的时间不长,十几岁就出来了。"

周锦堂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但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——那是一种不经意的审视,像是在默默记录她话里的信息。

她低下头喝汤,避开了他的目光。关于苏州的每一个细节,她都必须小心。她的背景是伪造的,虽然造假者做得很精细——有档案、有证人、有街坊邻居的回忆——但假的终究是假的。任何一次深谈都可能露出破绽。

好在周锦堂没有再追问。他换了话题,开始聊起最近工部局的一些事务——哪个部门换了人,哪个官员被调走了,哪个日本商人在上海开了新的洋行。她说得不多,主要是倾听,偶尔插上一两句恰到好处的附和或疑问。

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客厅,在红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带。

饭后,福伯端上来两杯茶和一碟点心。周锦堂靠在椅背上,端着茶杯,看起来比晚饭前放松了许多。

"今晚你睡楼上。"他说——不是询问,是通知。

她心里一紧,但脸上露出了顺从的笑容:"好。"

"我先去书房处理几份文件,一个小时后上来。"他放下茶杯,站起身,朝楼梯走去。

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,心里在飞速盘算。

一个小时。她有一个小时的时间。

但她不能立刻行动。周锦堂虽然去了书房,但他还没有完全进入工作状态——她需要等,等他真正沉浸到文件里去,等他放下戒备。

她端着茶杯,慢慢地喝,目光在客厅里扫视。

福伯在厨房里洗碗,水声哗哗作响。客厅的挂钟在墙上嘀嗒作响,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五分。

她又等了十五分钟。

七点五十九分。她放下茶杯,站起身,走上了楼梯。

## 二

二楼很安静。走廊里没有开灯,只有书房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。她赤着脚——进门的时候已经把高跟鞋脱在了楼下——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
她在书房的门外停住,侧耳倾听。

里面传来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声音。周锦堂在写东西,看起来短时间内不会出来。

她弯下腰,从旗袍侧缝的暗袋里掏出那根铁丝。然后她悄悄地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,转到了书房的隔壁——那是一间小小的会客室,和书房之间隔着一道薄薄的墙壁。会客室里有一个壁橱,推开壁橱后面的挡板,可以直接看到书房的背墙。

这个信息是一个小时前福伯无意中透露的——他给会客室的壁橱换樟脑丸的时候,她看到壁橱的后挡板有一道缝隙。

她轻轻推开壁橱的门,侧身钻了进去,然后小心翼翼地关上壁橱门。

壁橱里很暗,弥漫着樟脑丸和旧布料的气味。她蹲下来,借着一线从板缝里透进来的光,找到了那块活动的挡板。

挡板没有上锁,只是用一个简单的搭扣扣着。她用手指轻轻拨开搭扣,把挡板推开一条缝隙。

透过缝隙,她能看到书房的内部。

周锦堂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她,正在伏案疾书。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射在后面的书架上。那个保险柜——就在她视线左前方大约两米的位置,嵌在书架旁边的墙壁里。

她观察了几分钟。

周锦堂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头的文件上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站起来走动,甚至连喝水都没有。

她从壁橱里退出来,把挡板重新合上,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走廊。

她回到一楼的客厅,重新坐下,端起已经凉了一半的茶,慢慢地喝了一口。

还需要耐心。

## 三

又过了二十分钟。

周锦堂从书房里出来了。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,连忙调整了一下坐姿,做出正在专心看书的样子——她随手从茶几上拿起了一本《良友》画报。

他看到她坐在沙发上翻画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"怎么不回房间休息?"

"等你。"她抬起头,笑容温婉,"你说过要给你留灯的。"

周锦堂的笑容加深了几分。他走过来,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揽住她的肩膀:"走吧,上楼。"

她没有拒绝。但她的心里在计算——他走了,书房的灯还亮着。保险柜还在那里。机会还在。

但她不能操之过急。如果她在床上表现出任何心不在焉,周锦堂那种精明的直觉一定会察觉。

今晚,她必须先当好周锦堂的女人。

## 四

周锦堂的卧室在三楼,比二楼的房间更加宽敞。一张红木大床占据了房间中央的位置,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薄被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。

周锦堂脱了长衫,挂到衣架上,然后走到床边坐下来。

她站在房间中央,背对着他,慢慢地解开旗袍的盘扣。一颗。两颗。墨绿色的丝绒顺着她的肩膀滑落,露出她白皙的脊背和纤细的腰身。

她没有回头,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——那种带着占有欲的眼神,像一双手,在她赤裸的皮肤上缓慢游走。

她让旗袍完全滑落到地上,然后转过身,面对着他。

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蕾丝胸衣和同色的内裤。胸衣的蕾丝边缘恰好托住她饱满的乳房的弧度,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道诱人的阴影。

周锦堂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他伸出手。

她走过去,跪在床上,爬到他的面前。他的手指勾住她胸衣的肩带,缓慢地往下拉,露出她左侧的乳房。乳尖在微凉的空气中迅速挺立起来。

他俯下头,含住了那一粒挺立的蓓蕾。

她闭上眼睛,手指插入他的头发里——他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。他在她胸前吸吮了一会儿,舌尖绕着乳晕打转,偶尔用牙齿轻轻刮过敏感的尖端,引得她身体微微战栗。
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:"你今天很乖。"

"我今天很开心。"她说,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到他的脸颊上,指腹轻轻摩挲过他下巴上的胡茬,"能在周先生这里,不用想别的事情。"

周锦堂没有说话。他把她推倒在床上,身体覆了上来。

他的吻落在她的脖颈上,沿着锁骨一路向下,在她的小腹上逗留了片刻,然后继续向下,最终埋首在她的双腿之间。

她的呼吸急促起来,手指抓紧了身下的床单。

周锦堂的口技很好——他知道怎么用舌尖、怎么用嘴唇、怎么用手指配合。他在床上不是一个只顾自己的男人,他享受的是掌控她的快感,看着她在他身下失态的样子。

他的舌头探入她的身体,她弓起腰,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。

她的身体反应半是真半是假——周锦堂确实是一个技术很好的情人,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,她或许真的能享受这个过程。但此刻,她的脑子里一直在惦记着楼下书房里的那个保险柜。

她不能想那个保险柜。她必须专注于当下,专注于这个男人。

她弓起身,主动迎合他的动作,手指在他的肩胛骨上留下几道浅浅的抓痕。周锦堂感受到了她的回应,更加卖力地取悦她,舌尖的节奏越来越快。

在一阵剧烈的颤抖中,她达到了高潮。这不是演的——她在高潮的那一刻,大脑一片空白,所有的计算和警惕都暂时退散了。

周锦堂抬起头,嘴唇上沾着她的体液,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。他看着她失神的样子,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。

"喜欢吗?"他问。

"喜欢。"她喘着气说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
周锦堂俯下身,吻了她的嘴唇——她尝到了自己身体的味道,混合着周锦堂嘴里残余的烟味和黄酒味。

然后他翻身躺到她身旁,把她拉进怀里。

她靠在他胸口,能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。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,手掌在她的上臂轻轻摩挲着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——他睡着了。

她躺在他的臂弯里,一动不动,听着他的呼吸声。

让她数了三百下。

三百次呼吸,大约五分钟。这是周锦堂通常进入深度睡眠所需的时间。

她又多等了一百下。

然后她极其缓慢地、像猫一样轻地从他怀里滑了出来。

## 五

他翻了一个身,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么,但没有醒。

她赤着脚站在床边,屏住呼吸,等了十几秒。确认他再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后,她轻轻地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白色的睡袍,披在身上,遮住了她的内衣。

她走出卧室,没有开灯。走廊里一片漆黑,只有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带。

她的脚步轻盈得几乎没有声音——这是她做情报工作以来反复训练的技能。每一步都从脚掌外侧先落地,然后缓慢地过渡到脚趾,把身体重量的转移控制在最小的声响范围内。

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。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。

她推开门,侧身闪了进去。

书房里没有人,空空荡荡。台灯还亮着,书桌上摊着周锦堂未写完的信笺和几份文件。那支钢笔搁在墨水瓶旁边,笔帽没有盖上,笔尖在空气中暴露了太久,已经凝出了一小粒干涸的墨迹。

她的目光越过书桌,落在墙角那个保险柜上。

灰色的铸铁外壳,大约半人高,嵌在墙壁里。锁面是旋转式的密码锁——不是转盘式,而是那种需要左右旋转到指定数字的"3 Turns"式密码锁。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型号:日本精工社生产的"银座"型保险柜,在上海的日本商行和政府部门中很常见。

这种保险柜的密码通常是六位数字,分三次输入——每次旋转到两个数字。

她蹲在保险柜前面,手指轻轻触摸着密码盘。冰凉的金属在指尖下微微发涩。她闭上眼睛,回忆着周锦堂平时的一些习惯——他的生日、他妻子的生日、他在杭州别墅保险柜上用的密码……

杭州别墅的保险柜密码是他妻子的生日。那是她后来从福伯那里套出来的——福伯说"先生的保险柜密码好记,是太太的生日"。

但这个是上海书房里的保险柜。密码会一样吗?

她伸出右手,将密码盘旋转到归零位置,然后开始旋转。

第一组数字:周锦堂的生日。光绪三十四年,农历二月十二——换算成公历,1908年3月14日。03-14。

她旋转到03,然后反转到14。

咔哒。第一组通过了。

她的心跳加速了一些。继续。

第二组:他妻子的生日。根据她之前在杭州打探到的信息,他妻子比他小六岁,生于民国三年,公历1914年8月21日。08-21。

旋转,反转。咔哒。第二组也通过了。

她的手指微微颤抖。还差最后一组。她屏住呼吸,输入了最后一组数字——她在杭州那个风雨之夜,从周锦堂的醉话中套出的那个日期:他和他妻子初次见面的日子。照片背面的日期。民国十九年三月十七——1930年3月17日。03-17。

旋转。反转。

咔哒。

她手上的力道骤然松开,整个人几乎瘫坐在地上。保险柜的锁开了。

她伸手握住保险柜的把手,轻轻往下按。"咔"的一声轻响,柜门弹开了一条缝。

她拉开门,保险柜内部呈现在眼前。

里面分三层:最上层是几沓文件和信封;中间层是几摞银元和一对手镯;最下层是一本厚厚的账簿和一份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文件。

她伸手取出那份牛皮纸信封。信封没有封口,里面装着几页纸,纸张边缘有些发黄,但保存得很好。

她抽出那几页纸,借着头顶昏黄的台灯光线展开。

她的心跳在看到第一行字的时候猛地加速了。

"上海特别市经济合作委员会——对英美系企业及人员管控名单(第一批)"

七页。密密麻麻的姓名、企业名称、地址、备注栏。每一个名字旁边都用铅笔标注着分类符号——有的画了一个圈,有的画了一个叉,有的标着"待处置"三个字。

这就是重庆方面要的那份名单。

她迅速将名单折好,塞进睡袍内侧的暗袋里——她在穿这件睡袍之前已经做了手脚,在腰间的折缝里缝了一个小小的夹层,刚好能塞进几页纸。

然后她关上保险柜门,将密码盘旋转回归零位置。

整个过程——从她进入书房到关上保险柜——不到四分钟。

她站起身,正准备离开——

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
## 六

她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——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,沉稳而缓慢,越来越近。

周锦堂。他醒了。

她没有时间思考。她快速扫视了一眼书房——台灯的位置没有变,书桌上的文件没有移位,保险柜的门已经关好——一切看起来和她进来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
脚步声停在了书房门外。

她闪身躲到了书桌后面——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文件柜,刚好能把她的身形遮住。她蹲下身,蜷缩在文件柜和墙壁之间的狭小缝隙里,屏住呼吸。

书房的门被推开了。

周锦堂走了进来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丝绒睡袍,腰带随意地系着,露出一截精瘦的胸口。他的头发微微有些乱,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困意。

他在门口站了几秒,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。

然后他走到书桌前,拿起桌上那支没有盖上笔帽的钢笔,仔细地把笔帽盖上,放回笔筒里。他又看了一眼书桌上摊开的文件,似乎在想什么事情。

她蹲在文件柜后面,连呼吸都停止了。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,她害怕这声音大到会被周锦堂听到。

周锦堂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,然后——他抬起头,目光投向了那个保险柜的方向。

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但周锦堂只是看了一眼,似乎是在确认保险柜是关着的。然后他转过身,关掉了台灯。

书房陷入了一片黑暗。

脚步声再次响起,这次是离开的方向。门被带上了。

她蹲在黑暗里,等了整整两分钟,确认脚步声彻底消失后,才慢慢地从文件柜后面探出身来。

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
她轻轻走到门边,侧耳倾听了一会儿。走廊里一片寂静,只有老房子偶尔发出的木料收缩的声响。

她拉开门,闪身出去,赤着脚沿着走廊无声地回到了三楼。

卧室里,周锦堂已经躺回了床上,背对着她的方向,呼吸均匀。

她轻轻地爬上床,小心翼翼地滑进被窝里,重新躺到他的臂弯里。

她闭上眼睛,在黑暗中缓慢地深呼吸,让自己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。

名单。七页名单。已经在她身上的暗袋里了。

她成功了。

但现在最危险的部分才刚刚开始——她需要在天亮之前想办法把名单转移出去。

而周锦堂的手臂,此刻正沉沉地搭在她的腰上。

这一夜,还很长。